♣ 木久香《黎明前的一天》- 試閱1

2015.09.04(Fri)


  法奎爾做了一個夢。夢中他又再度回到熟悉的家園,這次他是身在宅邸的主廰裡,足以容納龍族的龍形姿態輕鬆出入的廰堂龐大有如廣場,經過法奎爾父龍幾百年下來的經營,精緻富麗絕不遜色人類國度的任何一座王宮。

  但不同於人類宮殿以往常用的蠟燭,或者近年來新開始流行的燈泡,這個大廰、甚至這整座大宅的照明系統完全是由法陣所組成,法陣的主要節點處設置了華美的水晶吊燈,在魔法作用下散發出明亮的柔光,是室內的主要光源和重要裝飾。徹夜運行的魔法不為防禦外敵,也不為特殊研究,只單單作為明亮的裝飾品,這是除了也以魔法鼎盛著稱的精靈王國以外,不管北方亦或南方大陸任何人類王族都無法想像的奢華。

  這種夢已經不是第一次了,自從七年前父龍和母親突然去世,他突然遭到追殺不得不離開峨比斯城北區以來,關於家園的一切就不時會來到夢裡。有時一起現身的是父龍和母親,彷彿他又回到了過去全家和樂無憂無慮的時光;有時候則是七年前那場劇變的幕後主使者,對法奎爾一連串進逼的質問報以嘲諷冷笑……

  不過這次出現在夢中的都不是這些。絢爛光線下,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簇擁在法奎爾身旁,臉上不約而同掛著討好的微笑,就如同當年他還是峨比斯城北區高高在上的半龍少爺時,不論身在何處都常能見到的景象。過去法奎爾曾經很吃這一套,也對自己身為矚目的中心習以為常,以至於最後看不清他們,也看不清自己。

  但現在他在維持表面上的笑談之餘,已能冷眼旁觀這些人的表裡不一。不只是因為法奎爾現在的眼界已經不同,而且他記得很清楚,在七年前北區的局勢發生劇變以後,這些當年熟悉的面孔改換立場又是何等迅速而徹底。

  雖然在必要時他可以跟他們好好周旋,但突然從眼角掃到一個熟悉的人影正從角落悄悄離去,法奎爾頓時沒了繼續跟他們敷衍的心思。三言兩語把他們統統打發掉以後,法奎爾推開人群,直接走出了大廰。

  法奎爾穿過一扇又一扇大門,沿著結構精巧的長廊蜿蜒前行,來到種滿奇花異草的庭院,就在庭院最外圍、即將和一大片森林接壤的交界,他終於找到了想找的對象。

  「--艾德里安!」

  對方一開始顯然還想假裝沒聽到,直到法奎爾又鍥而不捨叫了幾次後,才不得不停下離開的腳步,轉過頭來。

  那是一名氣質特殊的半精靈,奇妙融合了精靈血脈的俊秀外表和不羈的野性氣息,即使是在夢境裡,慵懶的神態依然令他一時有些恍惚……但在四目相對的瞬間,法奎爾卻不由得胸口一堵。

  那是他已經很久沒在艾德里安臉上看到的表情。

  「哦,原來是殿下啊。請問有何貴幹?」

  「殿下」是峨比斯城裡對於龍族的正式敬稱,也是當年仍是北區獨一無二的半龍少爺時,法奎爾早已聽慣的稱謂。但同樣的稱呼由艾德里安說出來就是少了份敬重,除了最低限度的客套以外並沒有掩飾一絲避之為恐不及的不耐煩。

  當年已被奉承習慣的半龍少爺自然不會沒察覺到這一點,不爽因此油然而生,這種瞧不起人的態度,是一個小小的半精靈傭兵有資格對他擺出來的嗎--

  但現在法奎爾再次見到久違的情景,卻已再沒有當年的氣憤,取而代之的是滿腔苦澀。

  「沒事的話,那請恕我先失陪了。」艾德里安說。

  「等等!」看到半精靈想走,當下動作比思考還快,法奎爾伸手想攔下他,但一用力卻撲了個空--

  於是他頓時醒了。



  一手抓空的觸感似乎仍殘留在掌中,法奎爾睜開眼,發現床上只有自己獨自一人。突然湧上的失落感讓他微微皺眉,但他又隨即清醒過來,暗暗失笑。

  自己是怎麼了,這不是很正常嗎,別說這幾晚艾德里安都在忙了,平常就算艾德里安肯過來在他身下共度春宵到再晚,也一向從不過夜。

  但就算理智上很明白,想起剛才的夢,法奎爾一時還是無法馬上平靜下來……明明不過是個夢而已,他告訴自己,而且經歷過這些年頭之後,現在他艾德里安的關係已經完全不同了,不管是公事上的密切合作,還是在床上,他們一向都相處十分愉快--

  法奎爾不禁搖了搖頭,或許是最近壓力比較大,所以想太多了吧。

  花了幾分鐘揮去毫無道理的不安,法奎爾才起身盥洗。



  簡單解決完早餐,接著法奎爾開始整理儀容。跟一般單純著裝不同的是,他要注意打理的不只是穿戴是否整齊而已,法奎爾看了看鏡中的自己,原本一頭醒目的金髮已被徹底染成棕黑色,眼睛形狀、鼻子和下巴則都用幻術做了一點關鍵改動,這些局部性的改動不但足以讓他不被相識多年的熟人輕易識破,同時又不會因為過份改裝而讓眼尖的高手產生懷疑。再加上近幾年來才開始配戴的眼鏡,渾身已和過往截然不同的冷峻氣質,共同組成了最好的偽裝。

  這道例行公事只是他為了重返峨比斯城北區所做的各種準備裡,最簡單的一項而已。畢竟現在的他已經不是過去高高在上獨一無二的半龍少爺了,而是謠言裡那個失蹤已久、生死不知的沒用廢物,法奎爾自嘲地想,鏡中那張臉也隨之冷冷牽動了一下嘴角。

  確認一切都已打理妥當後,法奎爾打開大門,重新步入冷酷的現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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